洪顺家： 医生应该做更多科普工作

　　专家简介：洪顺家，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妇科副主任医师，硕士生导师。2003年博士毕业于香港大学医学院妇产科。擅长：妇科内分泌疾病，多囊卵巢综合征、月经紊乱、不孕症、子宫肌瘤、子宫腺肌症、内膜异位症、慢性盆腔痛、盆底功能障碍疾病的诊断治疗工作，具有丰富的妇产科临床经验，尤其对腹腔镜和宫腔镜的临床应用有深刻的认识。2005年获得国家卫生部颁发“第十九届赛克勒中国医师年度奖”。2005年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进行卵泡发育与卵巢老化的基础研究。

　　对于医生的世界，大部分人了解得非常少。患者们看到的医生，不是戴着手术口罩忙碌地走来走去，就是诊室里端坐的那位话不太多的中老年女士或先生，当然他们有的和蔼可亲，也有些有着叫人害怕的不耐烦。但医生的世界，大家看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。这一次的妇科医者故事，或许能让我们更了解医生，尤其是妇产科医生。

　　洪顺家副教授是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的妇产科医师，他起先就读于中山医科大学，然后去香港念了几年书，一直读到博士，他做医生差不多20年了，对研究妇科手术非常着迷。他是个“头衔”不那么多的妇科医生，为人友善而又生气勃勃，尽管工龄如此之长，实际上他看起来相当年轻。

　　在中国做医生有点儿类似熬机关，成长的路程非常漫长，眼下大医院的实习医生都至少是博士以上学历，进了医院还要先从住院医生干起，然后主治医生、副教授、教授一步步熬上来。洪顺家说，“早些年我忙着自己的事，考博士、做论文，现在个人的事情没那么多了，社会责任感就开始冒头，所以我很愿意接受你们的采访，跟你们聊一聊妇产科的事。”

　　金眼科，银外科，累死累活妇产科

　　家庭医生在线：说说您的工作经历吧，日常您都要做些什么事情？

　　洪顺家：我最早是在中山医科大学读书，是第一届七年制的学生，1988年入学，94年就在中山二院实习，95年毕业之后到现在快20年了，中间有两三年去香港读书，2004年回来医院后就再也没离开临床，每年我要看几千个病人，要完成几百例手术，可以说是累积了一些经验。

　　咱们在教学医院工作，还是比较辛苦的，尤其是妇产科，我读书那会儿，就有个顺口溜在医学院广为流传，说“金眼科，银外科，累死累活妇产科”，不过我们这批人对妇产科还是有热情，都愿意做这个事。

　　医院的工作很忙，我多数早上7点半就到医院了，先去病房看一看，8点钟开个早会，再去查房，到门诊的日子，查完房就是看门诊，一个上午看30-40个病人，一般到12点多。看完门诊下午一般都会安排2个手术。不出门诊的话，一天可能会安排3-4台手术。

　　过去几年，每周一、二、四、五我都非常晚回家，我们同事就给我起了个外号，叫拼命三郎。但是在教学医院，只做临床肯定不行，教学、医疗、科研三条线都要兼顾，我现在做了一些调整，尽量把一些临床工作集中起来，每周除了开足马力做好临床，还要挤出一点时间就搞教学和科研。

　　家庭医生在线：现在很多医院把妇科产科分开了，这个问题您怎么看？

　　洪顺家：妇科和产科分开，完全是中国特色，我个人认为，分开这件事不太合理，迟早还是要合并到一起的。上个周六我值夜班，临下班之前，我出急诊去接一个孕妇，这种事在值班时肯定时常能碰到，如果一个妇科医生不懂产科的事，这事儿就没法处理了。

　　前一阵有个年轻的毕业生过来应聘，说想做妇科的工作，对产科没兴趣。光这个认识就是错误的，在妇科工作，没有一个全面的妇产科基础是行不通的。有些人觉得产科没意思，就是一个剖宫产，但是长时间在产科工作，还是会碰到很多临床问题。在病理产科，一些妊娠相关疾病至今都是大难题，比如产后出血、妊娠高血压、反复的妊娠失败等，这些都非常考验一个医生的临床能力。也有很多产妇和家属认为“就生个小孩，还能把妈妈生坏了？”，这也是非常片面的。

　　美国的住院医生培训，医学生通过笔试面试以后，还要接受实习医生的专科培训，也是妇产科一起。现在我们国家也在推行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，这里边也有明确的规定。妇产科医生的大纲里边，同样有产科的内容，二者是没办法分开的。

　　印象最深的一个病人、一次手术

　　家庭医生在线：从医多年，您印象最深的一个病人是谁？

　　洪顺家：我就说一件对我触动很深的事情吧。大概是1996年的事了，那会儿我工作才没多久，碰到一个病人是中学生，还在念高一，怀孕四个多月了要来做引产。这个女学生来的时候自己对这个事情没有一点认识，她的父母也非常茫然，不明白这么小的姑娘，怎么说怀孕就怀孕了，而且来医院之前，父母也才刚刚得知孩子怀孕了。

　　怀孕四个多月已经不适合做人工流产了。这一家人来的时候，表现出的对避孕知识、妊娠相关知识的无知，让我无法忘怀。从那时候起，我感觉作为一个医生，不能只是埋头苦干，只给病人看病，还应该去做更多的科普工作，提升国民素质，也要从科学知识的宣传做起。教会父母开诚布公的跟孩子谈性、谈生理卫生、谈避孕，我想这也是医生要做的事。

　　家庭医生在线：在妇产科工作多年，有没有哪次手术是您印象特别深刻的？

　　洪顺家：2004年前后，我去新疆工作了一年半，当时是为了响应中央援疆计划去的。去到新疆之后，我做了那边妇产科的负责人，有一天正好我值班，一个子宫肌瘤刚做完手术后九天的病人因为阴道大出血发生休克，被送来医院急救，这个病人就由我来接手了。病人被抢救过来，再次手术之后，不久便顺利出院，但是大出血的原因却成了一个谜团。

　　这个病人特殊的地方在于，她在大约一周前刚在这间医院做过子宫切除手术，当时手术很顺利，给她手术的医生做过仔细术后观察也没有问题，就顺利出院了。这次大出血发生在出院后两天的一个凌晨，病人是在睡梦中突然出血。做抢救手术时，除了发现上次手术的地方有一点炎症，并没有发现明确的出血来源，

　　我在妇产科工作也不少年头了，这个病例之前，还没有碰到过子宫切除后大出血的病例，后来分析大出血应该是炎症导致的。可能是因为血管受到炎症侵蚀，血管壁破裂，发生大出血后病人休克了，血压降低，血就自行止住，所以手术时就找不到出血点了。在医学书中有提到过这种状况，在有感染的情况下，子宫切除手术后第7-14天可能发生大出血，但是否真是如此，也只能是我们事后的一种判断了。

　　家庭医生在线：你们去新疆工作前后，那边的医疗服务水平的变化大吗？

　　洪顺家：我是2004年3月到2005年8月待在新疆，一年半时间，那时候我的孩子还在读幼儿园，我刚从香港读书回来不久，凭着一股热情就申请过去援疆了。

　　我们去的是新疆阿勒泰地区，在新疆最北部。当时那边的医疗条件相对落后，去之前还没有腹腔镜手术，中山一院有个妇科医生去待了一年半，开展了腹腔镜手术。我接他的班，过去的时候我们医院捐赠了一套宫腔镜的设备，在那边也开展了一些宫腔镜的手术。最大的改变，应该是去之前一些妇科恶性肿瘤病人，比如宫颈癌患者，要转到乌鲁木齐才能医治，从阿勒泰到乌鲁木齐七八百公里的路程，对当地病人来说很不方便。我们去了以后，宫颈癌等复杂的手术在当地也可以广泛开展了。

　　妇科手术没有优劣之分，选择还要看医生

　　家庭医生在线：妇科腹腔镜手术近几年很受妇科医生和病人的欢迎，是否腹腔镜手术比传统的开腹手术好呢？

　　洪顺家：我个人最近这几年95%以上是做腹腔镜手术，子宫肌瘤、子宫脱垂、宫颈癌、子宫内膜癌等等妇科手术都可以用腹腔镜来完成。现在妇产科界比较认可腹腔镜手术，以子宫肌瘤为例，传统的方式是做开腹或者经阴道手术，但现在国内外都有大宗病例的研究报告显示，子宫肌瘤在腹腔镜下也能切得一样干净，但腹腔镜手术后患者恢复得更快。

　　又比如做宫颈癌手术，多数要从耻骨到肚脐那里拉个伤口，开腹手术的伤口可能有二十公分，腹腔镜手术只要四个到五个小洞，这样就可以做完手术。宫颈癌手术，采用腹腔镜和开腹手术，花费其实差不多，也不能简单的说哪个更好。

　　我个人更擅长腹腔镜手术，所以也比较推崇这种手术方式，但是一些经验丰富的老专家，做开腹手术同样做到出神入化，所以我是认为哪种手术方式更好，还要看医生更擅长哪一种手术。

　　家庭医生在线：妇科还有一种是宫腔镜手术，这种手术一般适用于哪些疾病呢？

　　洪顺家：宫腔镜的临床应用很多，主要限于宫腔里边的病变，例如粘膜下子宫肌瘤，异常子宫出血的诊断和治疗都可以用。放个腔镜到子宫里一看，有没有长瘤子，有没有宫腔粘连一看便知，对诊治一些疑难杂症很有用。

　　我们曾经遇到过多年不孕的病人，找来找去不清楚原因，转来我们医院用宫腔镜一看，原来是过去大月份流产没有流干净，子宫内还有胚胎骨残余。还有一些其他疾病，比如宫腔粘连、子宫纵膈，就是以宫腔镜作为金标准的手术方式。用宫腔镜手术的好处包括微创、治疗效果好、恢复时间短。目前我们的病房里，用宫腔镜治疗子宫腔疾病已经积累了很丰富的经验。

　　做临床医生，不做离床医生

　　家庭医生在线：工作这些年接触那么多病人，您有没有遭遇过病人的不理解？

　　洪顺家：我做了18年医生，被病人投诉过三次，都是些小事情。我就说其中一次比较有代表性的吧。那次是在门诊，病人特别多，都争先恐后的，其中一个病人等了很长时间，到12点多了，突然冲进我的诊室，问“到我了没？！”，我一看，下一个真轮到她了，当时心情也有点急，就大声回答，“是到你了！”结果这个病人觉得我不尊重她，病也不看，转身就到管理部门去投诉我了。之后我平心静气地和这位病人解释，很顺利地获得病人的理解了。我们妇产科医生，一年要看很多病人、要做很多手术。常在河边走，难保不湿鞋，所以大家都是颇有点战战兢兢的，但还要保持轻松的心情。

　　做医生的一旦放松警惕，就很容易出问题。前不久我参加中华医学会妇产科分会的年会，会议上强调说，要做临床医生，不要做离床医生。这个让我们感触很深。离开病人的病床，对病情掌握不够全面仔细，很可能就会做出错误判断。这种错误不仅关于病人性命，对病人可能是难以弥补的伤害，对医生来说也是一生的阴影。

　　家庭医生在线：作为一个医生，您又是如何看待医患之间的一些矛盾？

　　洪顺家：其实工作这么多年，我对病人的看法一直都是正面的。碰到经济比较困难的病人，有些穷到做完手术吃饭都成问题，我们也会私下给些钱给他们去应急。然而，在一些特定情况下，有些人会做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。我们也有听说其它单位个别病人会故意逃费，让我们医务人员感觉很无奈。

　　如何看待医患矛盾？我认为最主要的还是要大力推动医改工作。有病肯定得花钱，问题是谁来出这个钱，患者自己掏还是建立一个国家保险机制？另一个问题是，患者应该掏多少钱，医院怎么才能做到主动给患者省钱，同时对医生还有一个适当的回报。比较合理的，应该是有一个约束机制。以美国为例，他们建立了按病种付费的机制，患者大多参加保险。病人做了何种诊治，保险公司就按疾病定额付费，少用药、降低用药成本，也是给医院节约资源，形成了一个三方制衡机制。医院、患者、第三方保险公司或者政府，第三方付费者对直接利益相关方进行监督，医患之间的互信就大幅提高了。

　　医学不断进步 但远远落后于人民群众的需要

　　家庭医生在线：您最近最关心的一个妇科问题是什么？

　　洪顺家：我想重点说两个问题。第一个，我们发现不孕症的就诊人次越来越多，在临床上发现这种现象主要是几个原因导致的，首先是婚前非意愿妊娠带来的不孕，这个需要全社会包括我们医生去做更多的卫生知识、性知识的普及工作；另一个是环境污染，造成男性生殖功能下降，这也是需要在社会上提倡健康的生活习惯，告诉大家更重视个人健康。

　　另一个就是女性绝经后的激素补充治疗，这个问题很重要，但在中国，绝经以后进行激素补充治疗的人群非常少。绝经后补充激素一度有很大争议，主要是2002年美国有一个研究，他们将研究结果在医学专业杂志上发表之前，便提前在公共媒体上做了一个新闻发布会，导致社会上对绝经后的雌激素补充治疗一直存在误区。

　　现在对绝经后可不可以做激素补充治疗，该怎么做激素补充治疗，什么时候做有好处，什么时候做坏处多过好处，已经有了更深的认识。如何把这些正确的观念，让大家知道，不仅让公众知道，还要让专业的妇产科医生和医务人员知道，我个人认为是很重要的事情。

　　中华医学会妇产科学会下面有个绝经学组，他们就在大力做这方面的工作。绝经后补充雌激素，现在认为用的时间对，用的剂量合适，好处是远远多过坏处的。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影响因素是，什么时候开始用？如果四五十岁刚刚绝经不久就开始用，是很安全的，而且效果很明显，好处远远多过坏处，但如果之前没有用，等到60多岁觉得是好东西开始用，那时候就不合适了。所以还有个时机的问题，对这个时机的认识，是最近这十年来的进展，还有很多医生，甚至是妇产科医生，没了解到这一点。

　　就说现在的这些观点，在这之前的经验和研究结果的基础上，以后会不会发生改变？的确有可能会与时俱进。医学永远在不断进步，但远远落后于人民群众的需要。

　　编辑手记

　　在采访期间，洪顺家教授的电话不时响起来，原来都是患者的来电。很多医生也许不愿意将电话留给病人，本来工作已经够忙了，医生也该有医生的私人时间，但洪顺家教授却想着，能多帮一点病人是一点，多接他们一个电话，也许只是两三句话解释，病人就会安心很多。他说，“我尽量站在病人的角度想。我的门诊，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尽量保证平均每个患者有6-8分钟的看诊时间，尤其是初诊病人和需要做手术的病人，因为他们疑虑比较多，病情往往更复杂，多做解释工作，对病人也是一种心理安抚。”

　　“如果是需要手术的疑难病人，我喜欢给病人多几个方案，给她们讲清楚优点缺点，要花多少钱，然后再告诉他，我认为哪种方案最好。最后病人往往会很配合地接受治疗。给病人解释多一点，这也许是一些病人喜欢我的原因吧。”洪顺家教授不无自豪地说。

　　没错，一个好医生，不仅在专业高明，还需要有一颗仁者之心。这两点，我想洪顺家教授都做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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